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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因果就是把握机制 ——走向一种因果知识的规范性理论
2019年10月14日 11:23 来源:《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徐竹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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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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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nderstanding Causation Is Grasping Mechanism:Towards a Normative Account of Knowledge of Causation

  作者简介:徐竹,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原发信息:《华中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0192期

  内容提要:对因果关系的知识如何产生科学理解?这一问题上历来存在着休谟主义与反休谟主义的争论,两者的分歧主要在于对因果判断的语义分析。与两者都不同的是,塞拉斯主张因果知识仍然是先天综合的知识,这建立在他的“以语用为中介的语义”分析上,提出因果判断表达的是因果推理的话语实践之内的实质规则,因而是一种因果知识的规范性理论。这一理论将重新评价休谟主义与反休谟主义的理论特质,重新阐发“理解因果就是把握机制”的概念直觉,提供了与主流因果理论不同的但又另辟蹊径的理论选项。

  There has always been a controversial issue on the connections between knowledge of causation and scientific understanding。Humeanists and Anti-Humeanists argue against each other,the main difference of which lies on the semantic analysis of assertions on causation。However,Wilfrid Sellars,who disagrees with both positions,has put forward a distinctive analysis,in order to argue that knowledge of causation is still a priori。What Sellars characterizes is the "pragmatically mediated semantic relation",which suggests assertions of causation as material principles of causal inference。And it is thus a normative account of knowledge of causation。In terms of Sellarsian normative account,Humeanist and Anti-Humeanist theories could be reevaluated,and the particular kind of understanding on causation could be also re-elaborated as grasping mechanism。

  关键词:因果关系/理解/机制/塞拉斯/causation/understanding/mechanism/Sellars

  标题注释: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当代科学哲学中的因果理论前沿研究”(12CZX016)的阶段性成果。

 

  对因果关系的知识历来是认识论与科学哲学研究的重要议题。因果知识之所以重要,乃是由于它并不仅仅给出陈述某个事实的命题,更是能为认知者提供对所陈述的因果关系的理解。而理解乃是比一般知识更有价值的认知状态[1]203。即便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很容易找到仅仅“知道”某个因果关系的存在、能够复述某个陈述因果关系的命题,却仍然欠缺“理解”的例子。而一旦涉及日常经验与科学知识的差异,这样的情况就更屡见不鲜了。譬如,你可能也知道微观粒子之间存在着特殊的相关性,甚至知道有关的数学表述,但却未必对此有真实的理解。

  在科学哲学中,科学理解(scientific understanding)向来与科学解释(scientific explanation)的讨论联系在一起。任何一项科学的理论,只有当它能够用来解释经验现象时,我们才谈得上对理论所陈述的因果关系有真切的理解[2]337。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科学解释能够提供对因果关系的“理解”?科学哲学家在这个问题上长期存在着休谟主义与反休谟主义的对立。休谟主义者主张这应该是基于规律性经验概括的解释,而反休谟主义则强调只有诉诸真实存在的自然倾向或机制才能真正理解因果关系。两方的观点是在因果关系的语义分析上形成对立:如果陈述因果关系的命题内容必须具有某种模态涵义(modal sense),那么如何从语义关系上——亦即仅仅考虑语言与世界的关系上——来刻画因果必然性?休谟主义者认为这种模态性仅仅来源于对经验规律的人为选择,而在反休谟主义者看来,必须从语义上将这种必然性解释为实在世界的固有特征①。

  然而,在既有的概念版图之外,还存在着新的理论选项。近年来,国际学界对塞拉斯(Wilfrid Sellars)思想的研究兴趣日益浓厚,而塞拉斯早在上世纪50年代的工作中,就提出了对因果知识的“先天综合论证”,既不同于休谟主义也不同于一般意义的反休谟主义观点,而是在当代分析哲学语境中复兴了康德的因果理论,是一种“因果知识的规范性理论”。按照这一理论,因果知识乃是关于推理的实质规则(material principle of inference)的知识。根据实质规则的推理不同于纯形式的逻辑推理,它是综合的; 但同时它仍是对推理规则的认识,又是先天的。塞拉斯的规范性理论也是对因果关系的一种语义分析,但与休谟主义或反休谟主义都不同的是,这种语义分析不是直接呈现语言与世界的关系,而是“以语用为中介的语义关系”[3]101,即从语言使用者的视角构建因果判断与世界之间的联系。对塞拉斯这一思路的重新阐发,为反思、评价当代因果理论论争、特别是对认识论意义上的“理解”与“机制”等概念的关系,提供了综观性的理论透镜。

  这种理论综观最终要论证的结论是,“理解因果就是把握机制”,当然这里的“理解”与对机制的“把握”都要在塞拉斯的规范性理论视域中得到阐发。对塞拉斯的理论细节,笔者已有专文讨论,这里不再展开②。但这里的确会用到其中的主要论点,所以为了叙述方便起见,这里把因果知识的规范性理论简要概括为以下几条论题:

  (S1)因果知识的“所与的神话”(the myth of the given)③批判,因果判断不能是对实在世界中的必然联系的言外(extra-linguistic)把握;

  (S2)因果判断的断言(assertion)意义,因果判断是从语义上断言相应的反事实条件句为真,可以刻画为与现实相近的可能世界的情况;

  (S3)因果判断的传达(convey)意义,因果判断表达了基于概念把握的推理的实质规则,在语义上传达了判断者遵从规则的心理状态;

  (S4)因果知识的先天性:作为推理的实质规则而非言外把握,因果判断相对于具体语言框架是先天的,但同时也存在着替代性语言框架;

  (S5)实质规则的能知(knowing-how),获得因果知识就是掌握推理的实质规则,这是知道如何遵从规则作推理的能力知识,而非只是语言表述的命题。

  我们首先基于这一理论对以往的休谟主义与反休谟主义的因果理论作出评价,从比较中将会得出一些有意思的结论,然后在此基础上,我们再深入考察因果知识所提供的“理解”,而这将体现出与传统的因果理论论争不一样的新面向。

  一、休谟与休谟主义

  首先来看休谟本人以及此后的休谟主义者发展的因果理论。从S3来说,因果推理不仅是真正遵从规则的推理,而且所得出的因果判断本身就表达了推理的实质规则。塞拉斯谈到,“值得注意的是,休谟的主张即认为因果推理不是真正的推理,而是伪装成推理的习惯性期望,在这里就完全不合理了,特别是当它宣称要包含实质上的反事实条件时,就与事实完全相反”[4]。在他看来,休谟正确地指出,要论证一项因果推理的正当性,既不能仅仅根据纯粹形式的逻辑规则,也不能靠诉诸对直接经验的归纳:因为因果推理本身也属于归纳,所以用归纳方法来证明因果推理就相当于是循环论证。由此,休谟就否定了因果推理能够从理据上获得证成,而只能作为一种自然的习惯倾向存在。

  但是,塞拉斯认为,休谟的否定毕竟还是过于匆忙了,因为他没有考虑根据实质规则展开推理的可能性。例如,在“假如某甲不发生,则某乙也不发生”的推论中,的确有鲜明的必然性涵义存在:这并不仅仅是面向有某甲和某乙的环境而作出的关联性回应——在这个维度上因果推理的确是自然的心理倾向;同时,它更是根据对某甲和某乙的概念把握而作出的受规则调整的符号行为——并且,正是在它受某甲和某乙的概念关联制约的意义上,这一从符号到符号的推导行为才是因果知识的体现。所以,塞拉斯评论说,“休谟曾经找到了正确的轨道,但由于他不能区分受规则调整的心理活动与观念的联结(这在今天表现为不能区分受规则调整的与关联环境的符号行为),他的理论就势必不够充分”[5]。

  传统休谟主义的,亦即实证主义的因果理论否定了S1和S4,主要是反对因果知识具有先天性,这在塞拉斯看来是陷入了“所与的神话”。对实证主义者而言,例如亨普尔(C.G.Hempel),因果判断只不过是得到观察经验辩护的规律判断,其真值来源于语言之外的经验事实,所以也并非先天综合的知识。但塞拉斯的主要批评在于,实证主义在这里混淆了两个维度:一是说某类知识“不是先天的”,意味着它的使真者(truth-maker)是语言之外的事实;二是说某类知识“不是先天的”,却是意指它的语言框架是可替代的。在塞拉斯看来,因果知识的语言框架当然是可替代的,但并不能由此得出它不是先天知识的结论,因为即便如此,使因果判断为真的东西仍然不是语言之外的事实。

  众所周知,逻辑实证主义在物理学革命的时代背景中否定了康德意义上的“先天综合知识”,它主要依据的应该是后者而非前者。具体说来,实证主义认为,牛顿力学被相对论力学所取代,最好地证明了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先天综合知识,所有经验科学的命题最终都不可能有先天的辩护。然而,在塞拉斯看来,从牛顿力学到相对论力学的转变乃是语言框架的转换,因而也就是“推理的实质规则”的整体转换。从这个意义上说,它还可以被解释为“先天知识的辩护根据的类型多样性”,譬如像彭伽勒的约定主义解释所主张的那样。而不管是在什么实质规则的约定下,使因果判断为真的东西都仍然是话语实践之中的存在,而不会是语言之外的某种所与或自然事实。

  最后,传统休谟主义也无法把握S2即因果判断的断言意义。因为它从根本上否认模态词项的意义独立性,认为它们最终应该以全称量化的方式还原为仅仅包含描述性词项的规律判断。与之相对比的是以因果性的反事实条件理论为代表的新休谟主义,支持S2但仍否定S1和S4。新休谟主义比传统休谟主义进步的地方在于,承认因果判断的必然性应该以一种区别于描述性词项的方式来刻画模态涵义。这里的区别主要是因果判断必须支持反事实条件句,而仅包含描述性词项的命题则完全不需要。但同时在新休谟主义者看来,模态涵义仍然是某种人为地添加到描述性词项上去的东西,而因果判断就其实质而言仍然是依赖于言外事实的规律判断。

  刘易斯(David Lewis)的因果理论最典型地体现了这一点。因果依赖关系必须定义为反事实条件的依赖关系,而“反事实条件依赖”(counterfactual dependence)的语义规定又进一步取决于“可能世界的相似性”的评价,其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就是自然律——与现实世界相近的可能世界总是要保持自然律的有效性。而在自然律与全称量化的经验规律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有任何实质性的区分。实际上,这仅仅来源于认知者的选择:科学家会从规律判断中“筛选”出其中的一些组成尽可能简单且推理能力足够强的演绎系统,能够进入这个系统的就是自然律,否则就只是偶然的规律判断[6]73。所以,因果模态的涵义归根到底仍然取决于我们选择哪些规律判断具有自然律的地位,因而因果判断的真值最终也来源于言外的事实,也就仍然认同“所与神话”而反对先天综合的知识地位。

  从休谟到传统休谟主义再到新休谟主义,共同的特点是以变量间相关性来界定因果关系,反对有任何非推论的(non-inferential)单称因果(singular causation)判断。这里共同的理论动机是追求因果知识的辩护。与能力知识相比,作为命题知识的因果判断当然需要得到认识论上的辩护。既然休谟主义否定S1和S4,主张因果判断等同于某一类规律判断,那么对于像“某甲是某乙的原因”这样的单称因果判断,认知者就只能从全称量化的规律判断做推论才能得到,所以单称因果判断也就只能是推论性知识,而不会是非推论的。因为在休谟主义者看来,因果判断仍然是命题知识,而不是对某一类规则的能力知识。

  这恰好就与S5相冲突。规范性理论的核心就是把因果知识看做掌握因果推理的实质规则,就是知道如何(knowing-how)遵从规则作推理的能力知识,而非只是语言表述的命题。能力知识并不在意所要掌握的规则本身如何表述,重要的是具备能够在复杂情境下遵从规则行事的能力。如果因果知识意味着遵从实质规则作推理的能力,那么基于命题形式的辩护便不再是首要的评价角度,而单称因果判断在这个意义上也就有可能以非推论的方式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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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徐竹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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