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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弭“环境决定论”与“意见支配世界” 之间的逻辑悖谬 ——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生成的另一种路径
2019年10月23日 16:04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 作者:李成旺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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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成旺,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长聘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对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逻辑悖谬的消解与超越,构成了历史唯物主义生成的一个重要维度。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陷入历史观上的逻辑悖谬的深层根源在于:首先,它基于感觉经验论,从肉体感受性出发得出了人的趋利避害、追求幸福的本性,进而认为人的感情、智力、才能、品格、气质禀赋等等都是在环境和教育中形成的,并把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全部解读为后天外部环境和教育的不同所导致的结果;其次,断言政治、法律制度是外部社会环境中决定人的发展状况的最为重要的因素;最后,从法律和政治制度仅仅取决于立法者的意志和理性推论出“意见支配世界”,认为精英、天才、英雄人物乃至神是历史的主宰者。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超越则首先批判了它把环境仅仅理解为政治法律制度的哲学前提,强调应从物质生产实践对人类社会历史展开的前提出发去解读人类社会生活;其次,指出以利己主义原则来解读人的本质必然导致对人的抽象化诠释;再次,分析了把环境改变与自我改变割裂开来的误区,指出应在物质生产实践所蕴含的全面生产过程中理解环境改变与自我改变的一致性; 最后揭示出它关于自由实现路径问题思考的虚幻性,在此基础上为人的自由的实现提供了科学路径。

  关键词:感觉论; 趋利避害 ;环境和教育 ;环境改变与自我改变; 自由

  来源:《马克思主义与现实》2017年第4期

  [基金项目]本文为清华大学自主科研计划文科专项项目“文本学视域中的历史唯物主义生成逻辑研究”[项目编号:2015THZWYX10]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为彻底改变了人类理解历史图景并构成马克思哲学核心智慧的历史唯物主义,经历了一个对传统西方哲学不断超越的复杂的生成过程。在以往的研究中,学界认为马克思对费尔巴哈的超越构成了历史唯物主义生成的最后环节,而费尔巴哈又是在马克思之前对黑格尔哲学与基督教哲学批判较为彻底的哲学家,因此往往把研究重心更多地聚焦于马克思哲学对黑格尔哲学、青年黑格尔派哲学特别是费尔巴哈人本主义哲学的超越逻辑上,相较而言,围绕马克思哲学对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超越理路的探讨则着墨甚少。实际上,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一方面,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则“直接汇入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334页); 另一方面,由于它不了解革命的实践及其对解读人类历史之谜的重要意义,又陷入历史唯心主义的泥淖中。特别是,鉴于它不仅构成了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想基础,而且本身也具有很大的迷惑性,任由其传播则无助于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因此马克思恩格斯在《神圣家族》、《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等著作中,曾专门对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这种通过环境和教育的改变来促进人的自由实现的学说予以了分析批判和超越,构成了历史唯物主义生成的又一重要路径。

  一、感觉经验论: 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的思想基础

  马克思对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理论的批判性超越是从分析其思想前提开始的。在马克思看来,“洛克的著作的出现对于法国人是多么适时”(《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332 页)。正是洛克在发展培根和霍布斯思想的基础上,“指出不可能有与人的健全的感觉和以这种感觉为依据的理智不同的哲学”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333页),使其感觉论学说构成了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的思想来源与基础。

  近代西方哲学诉诸对理性力量的彰显来反对神学及作为其婢女的旧的传统权威,放弃了从超自然的原因和先验神学启示出发来解释与把握世界的努力,完全“用自然的原因来解释物质和精神世界,解释社会、人类制度和宗教本身”([美]梯利: 《西方哲学史》,葛力译,商务印书馆 1995 年版第281 页)。作为近代哲学经验主义的典型代表,培根认为唯有感觉才是确实可靠的,一切知识均起源于感觉,但认为信仰比认识更有价值,最后又不得不诉诸神学来建构形而上学体系以满足人类的需要。霍布斯消除了培根唯物主义中的有神论偏见,但却陷入了如下矛盾之中: 在知识起源问题上既赞同培根,却又怀有唯理主义的知识理想,使得感性失去了鲜明色彩而变得更为抽象,成为一种离开人道主义精神的漠视人的抽象学说。(参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331—332页)马克思认为此一时期洛克则论证了合乎健全理智的哲学,这表现在: 他首先驳斥了天赋观念说,指出有些人中间流行着“在理智里面存在着某些天赋原则”(北京大学哲学系编译: 《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册,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 447 页)的根深蒂固的看法,这个假定实际上是错误的,因为天赋观念说存在着诸多自身无法克服的矛盾,比如“既然上帝已经赋予人以视觉和一种用眼睛从外物接受颜色的观念的能力,如果还要认为颜色的观念在人心里是天赋的,那就是不妥当的了”(北京大学哲学系编译: 《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册,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448页)。由此他指出人类无须借用天赋观念,而是运用自身的自然能力就能够获得他们所拥有的全部知识,因为心灵实际上是一张白纸,通过经验来获得各种观念,通过经验来得到理性和知识的全部材料,“我们的全部知识是建立在经验上面的; 知识归根到底都是导源于经验的”(北京大学哲学系编译: 《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册,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第450页)。其次,洛克指出人类通过感觉和反省两种来源获得形成知识的观念,感觉使心灵形成可感性质的观念; 反省为心灵提供关于自己的内部活动的观念,即知觉、思维、怀疑、信仰、推理、认识、意愿以及我们自己的心灵的各种活动的观念。(参见[美]梯利: 《西方哲学史》,第346页)心灵在接受来的感觉印象的观念以及通过自身反省而得到的观念基础上再加工出确定性的知识。因此,洛克认为知识不能超出观念的范围和经验的范围,并从世界由物质实体、精神实体和上帝实体构成出发建构了一套形而上学体系。

  正是以感觉经验论为基础,洛克进一步提出了以利己主义的快乐主义为归宿的经验主义伦理学,认为正如没有天赋的理论的真理一样,也没有天赋的实践的或道德的真理。我们能够作出道德判断,但没有天赋的任何法规,而许多人之所以逐渐知道而且相信应该遵守这些法规,则来自于教育、环境及其国家的风俗习惯。正是我们把希望儿童记忆和相信的学说逐步灌输给他们,才造成儿童长大成人后认为他们的良心中有这些真理,并认为那是受之于上帝和自然而不是任何别的人所传授的。所谓的良心也不过是根据经验所取得的道德知识。(参见[美]梯利: 《西方哲学史》,第359页)因为在洛克看来,趋乐避苦、趋善避恶是人们遵循道德的原因,“每一个人都因遵守道德法规而得到好处,从而推荐这些法规”(参见[美]梯利: 《西方哲学史》,第359页)。换言之,获得现实幸福才是人们遵守道德的根源。洛克从感觉经验论出发把趋乐避苦、趋善避恶作为人们遵循道德的原因,直接影响了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从肉体感受性出发所得出的人的趋利避害、追求幸福的本性。由此洛克还进一步提出,道德条律需要外在的赏罚约束,善恶不是行动本身所自然产生的,大多数人遵守道德的动力则来自风尚、自我责备以及外界的褒贬。只有上帝才具有赏罚的权力,唯有上帝的意志和条律是道德唯一的试金石。(参见[美梯利: 《西方哲学史》,第360—361页)

  可见,洛克学说一方面认为人没有天赋的道德观念,唯有通过教育在经验世界中才能不断达到自身期望的幸福,但另一方面仍然认为只有诉诸上帝的意志才能最终实现人的幸福,这显然没有摆脱神学的不彻底性。洛克感觉经验论学说自身的理论局限,也决定了把它作为自身思想基础的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所蕴含着的理论逻辑悖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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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李成旺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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