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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志”的出场与伦理学基础的更替①
2019年06月17日 16:21 来源:《江苏行政学院学报》 作者:黄裕生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The Appearance of "Free Will" and the Changes in Foundation of Ethics

  作者简介:黄裕生(1965- ),男,福建平和人,哲学博士,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第一哲学,德国哲学,宗教哲学。北京 100084

  原文出处:《江苏行政学院学报》第20181期

  内容提要:自从巴门尼德区分“真理”与“意见”,追求“真知识”更成了希腊哲学自觉而坚定的努力,以致知识甚至成了伦理学的基础。这种以知识为基础的伦理学在理论上把伦理学的基本问题推进到了获得解决的临界点。但是,由于“自由意志”的缺场,希腊伦理学始终未能突破这个临界点。奥古斯丁在“绝对一元论”视野下,使恶的问题被转换为罪的问题,而罪总是包含着审判与惩罚。对这种审判与惩罚的正当性的追问,使“自由意志”进入思想现场,启动了更替伦理学基础并突破希腊伦理学所达到的临界点的进程。

  Since Parmenides made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truth" and "opinion",the pursuit of “true knowledge” had become a conscious and determined effort of Greek philosophers,so that knowledge had even become the foundation of ethics。Theoretically speaking,this knowledge-based ethics had pushed the basic ethical issues to the threshold of solution。However,due to the absence of “free will”,the Greek ethics had failed to break through this critical point。In the view of “absolute monism”,Augustine transformed the question of evil into the question of sin,and sin always involves trials and punishments。The questioning of the legitimacy of such trials and punishments brought the “free will” onto the ideological scene,and initiated the process of changing the foundation of ethics and breaking through the critical point for Greek ethics。

  关键词:知识/罪恶/自由意志/knowledge/evil/free will

 

  不管是在苏格拉底—柏拉图那里,还是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正当的行为或生活都基于“知识”之上。也就是说,是否能行正当的行为,是否能过正当的生活,取决于是否拥有“知识”。在苏格拉底—柏拉图那里,如果没有能摆脱感性限制的“全(无)视角的知识”,那么,即使面临“选择机会”,也无法进行真正自主自愿的选择,从而无法过正当的生活。而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真正的自愿行为对行为处境须有必要的知识,否则便属非自愿行为,而只有自愿行为才有可褒贬性而有正当与否。虽然苏格拉底—柏拉图触碰到的“选择”问题以及亚里士多德发现的“自愿”问题实际上都已或明或暗地涉及意志问题,但是,意志本身却一直未得到深切的关注而未被主题化为一个问题。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直到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可伦理学》,意志仍未在它该出场的地方真正出场。

  把意志带进思想现场并以之替换“知识”而成为实践(首先是伦理)领域的基础,是由奥古斯丁完成的一项极具突破性的工作。这与他转换了对恶的起源问题的追问相关。恶的起源问题一直困扰着奥古斯丁,他早年的摩尼教二元论解决方案实际上既取消了人自身的善恶问题,也取消了善恶的归责根据。在皈依基督教之后,他不得不在绝对一元论前提下重新思考恶的起源问题。

  在基督教绝对的一神教原则下,恶的起源问题,既无法像摩尼教那样诉诸世界的源头,因为作为世界的唯一源头,上帝是全善的,他不可能是任何恶的来源;同样,也无法像希腊哲学那样诉诸知识的缺乏,因为如果恶是出于知识的缺乏,那么,将如苏格拉底—柏拉图所说的那样,无人自愿犯错(作恶)。在他们那里,知识不仅使行为者明白自己的真正意愿,而且保障了使行为者在意志上能够决定选择善。这意味着,我们首先不能把作恶归因于作恶者的意志决断,而只能首先归因于作恶者缺乏知识。但是,缺乏知识这一存在处境或生存状态,如果与意志决定无关(在苏格拉底—柏拉图那里显然与意志无关),那么它就只能被理解为是被给予的。如此一来,人类最初的犯错终究只能归咎于他的创造者,因为被造物的无知处境只能来自造物主,而这在绝对一神教原则下是不可能的。②

  这个世界有绝对的源头,也就是绝对的“一”。这个“一”不是与多相对应的那个一,而是超越了一与多相对置的“一”。因此,它既显示为一与多的关系,又显示为不限于一与多的关系。同时,作为万物的绝对本原,这个绝对的“一”不仅是全能的,且是全善的:它超越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善,它先于且高于众善之善。这一方面意味着,这个全能而全善的“一”是绝对公正的,否则它就不是全善的;另一方面意味着它不是世界上任何其他善所能比拟的,因此,世上任何的善都不可能替代、侵蚀、败坏它。③所以,它能永远保持绝对的纯粹性与公正性。这是基督教信仰的一个核心观念。这样的观念构成了皈依基督教之后的奥古斯丁思考恶的起源问题的超越性视野。在这个视野下,不仅上帝不可能成为导致一切不公正的恶的起源,而且人身上的恶的起源问题被转化为人的罪的起源问题。因为人身上的一切恶都源于他的“第一罪”,或者更确切说,人的一切恶都开始于他的“第一罪”。这就是亚当与夏娃所犯下的罪:偷吃禁果。

  虽然人世间有各种恶,但所有这些恶都是在“尘世生活”这个处境下发生的,而这个处境是“第一罪”的后果。在基督教历史图景中,尘世生活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作为历史图景中的一个环节,尘世生活就是人的历史处境——我们处在哪里?我们处在被罚的历史时段里,这就是尘世生活。而作为因偷吃禁果且被罚而致使在生存内容、生存方式都发生了改变的结果看,“尘世生活”则是人的人性处境——与被造时相比,尘世生活中的人的人性已发生了变化。我们的一切行为,当然包括一切恶行,都发生在“尘世生活”这个人性处境下,都开始于这个处境性存在。而这个处境性的存在却是“第一罪”的直接后果,因此,诸恶的起源问题当通过追问这个“第一罪”来解决。这个“第一罪”作为万恶的开端,它的起源,它的源头,就是一切恶的起源或源头。

  那么,这个“第一罪”来自哪里呢?这个“第一罪”之为一“罪行”,是从它被绝对公正者审判并被惩罚而言的。实际上,“第一罪”首先也是一“恶行”,正因其恶而被审判并处以惩罚。不过,审判与惩罚只是标明这一行为的恶性,而不是造就这一恶性。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罪(行)实际上是被标明出来的恶(行);或者说,被标明出来的恶就是罪。恶总是通过审判与惩罚这两方面得到标明而显明为罪。审判必显明作为行为界限的法则,惩罚则是显明对一个行为欠它本不应欠的东西的追讨。不过,这种追讨不是要从被追讨者那里追得什么东西,而是通过使他失去某种肯定性的东西或者增加某种否定性的东西,来使他偿还他的亏欠(债务)。所以,我们可以进一步说,罪是通过两方面被标明出来的恶:一方面通过显明行为的界限来显明一个行为的僭越,而就这种僭越就是一种“霸占”或“退却”而言,这方面显明的就是一种亏欠;另一方面是通过显明行为者必须承受失去什么或增加什么带来的痛苦(罚)来显明这一行为的欠额或亏欠度,也就是严重性。

  在这里,我们要附带指出的是,行为者的行为一旦亏欠本不应欠缺的东西,那么,偿还什么,怎么偿还,既不是行为者,也不是受害者所能决定的,而是“第三方”才能准确确定。因为不管是行为者还是受害者,都无法客观而公正地进行审判,因而无法真正完成罪的显明,也即无法显明一个行为的亏欠与欠额。在这个意义上,罪的观念实际上隐藏着对“第三方”的承认与肯定。从这里,我们也更可以理解,为什么在确信“有一个绝对的他者”,也即“有一个绝对的第三方”的信念里,罪的观念或意识会被突现出来,并因而从罪去理解恶。

  现在,我们要来分析,这个“第一罪”何以成为“第一罪”?

  亚当与夏娃在伊甸里吃过各种果子,他们就靠园子里的果子饱食终日,而无须付出劳动。他们吃园子里的各种果子都属于正当的“吃果子”行为。但是,为什么他们吃了辨识善恶树上的果子就成了不正当的“偷吃”行为,因而是一恶行呢?因为“辨识善恶树上的果子不可(应当)吃”是被颁布、显明了的一条禁令。为什么突破了上帝的禁令就是不正当的呢?似乎可以给出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因为上帝是他创造的世界的主人(当然也是我们的主人),主人禁止我们吃的果子,我们却吃了,就是“偷吃”,所以是不正当的。

  但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因为偷吃这一行为作为恶行,是要受审判定罪的。而这个罪,也即被标明了的恶,是要被追讨的——对“吃禁果”这一行为的亏欠进行追究,并要求偿还。向谁追讨呢?向行为者追讨。那么,这里就有进一步的问题需要追问:吃了禁果的行为者在这一行为中究竟亏欠了什么?又是什么原因造成这一亏欠,使上帝有理由向行为者追讨?

  我们且看上帝对人是怎么说的:“园子里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④

  人活着是要吃东西的,这可以看作是上帝创世时的安排。那么吃什么呢?吃除了辨识善恶树上的果子外的其他各种果子。其他各种树上的果子足够人维持生活,亚当与夏娃为了保存上帝赋予他们的本性的欲求(wollen),并不需要辨识善恶树上的果子。这意味着,他们吃辨识善恶树上的果子不是基于保存其本性的欲求,也即不是出于“足够”,而是出于足够之外的欲求。这种超出其足够之外的欲求,就是贪念或贪婪(die Habsucht),这种贪念就是贪欲(die Begierde)⑤。简单说,超出足以保存其本性的欲求,乃是一种过分的欲求(要求),所以是一种贪欲。这意味着,亚当与夏娃偷吃这一行为乃是出于其贪欲这种过分的欲求:他们超出了自己的本性去欲求了本性所欲求之外的东西。换个角度说,他们没有安于他们的本性,他们越出了他们的本性。

  那么,这一越出本性的行为究竟亏欠了什么呢?欲求了本性所欲求之外的东西而占有之,就是一种霸占,而且这种霸占是从上帝那里霸占的,因为这种过分的欲求,或者说这里所欲求的东西,不是上帝所应许的,相反,是上帝所保留的。亚当与夏娃这里所亏欠的,首先是他们所霸占的。他们霸占了这个世界里他们本不应欲求的东西,霸占了上帝所保留的东西。所以,他们欠了这个世界,欠了上帝。不过,更重要的亏欠不在这里。

  当上帝向亚当、夏娃申明辨识善恶树上的果子不可吃时,也就向他们显明了一条律令,并且要求他们使自己的生活“有”这一律令,也即在生活中欲求、听从、承担这一律令。简单说,他们被要求在生活中坚守这一律令,使这一律令在他们的生活中一直在场——这是他们的本分。但是,当他们吃了禁果,也就意味着他们忘却、错过了律令,使上帝的话语退出了自己的生活;换句话说,他们放弃了他们不该放弃的,没做他们该做的,错过了律令而错失了本分。在这个意义上,吃禁果这一行为首先亏欠了行为者的本分:他们没有在他们的生活中维持上帝及其律令的在场。在这里,他们以放弃坚守的方式,以回避永恒的方式或从永恒退却的方式错失了自己的本分而亏欠了公正。这才是更根本的亏欠,也是所有罪犯真正要被追讨的亏欠。

  所以,上帝向亚当夏娃追讨的,并不是被他们霸占了的东西,这不仅因为他们无法偿还被他们霸占的东西,而且还因为这些东西于上帝而言并不重要。上帝要追讨的乃是公正。不管是霸占还是退却,根本上都是错失了自己的本分而亏欠了公正。上帝只追讨他掌握着尺度的公正,而无关任何被造物。现在要进一步问:上帝凭什么理由可以追讨行为者的这种亏欠?这就要问:发生吃禁果这一行为的原因是什么?这个问题也就是问:人为什么会越出自己的本性而放弃自己的本分?

  显然,吃禁果这种“过分的欲求”不可能从所欲求的东西(这里就是辨识善恶树上的果子)来,因为所有被欲求的东西都是由上帝创造的,所以,如果被欲求的东西是贪欲的来源,那么,上帝也就成了人类贪欲的原因,至少是间接的原因。而这是不可能的,否则,上帝就没有理由对人的贪欲以及出于这种贪欲的行为进行审判定罪。所以,不管是本分的欲求,还是过分的欲求,都只能来自于人类自身的意志(Der Wille)。

  但是,难道人及其意志不也是上帝创造的吗?这是到了关键点的一个问题。人当然是上帝创造的,人的意志也是上帝赋予人的。这是毫无疑义的。既然如此,上帝又如何不是人的过分欲求的原因而不是人作恶的原因呢?上帝又如何能够把人的贪欲与出于这种贪欲的一切恶行归咎于人而对他进行审判定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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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黄裕生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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